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朝阳门南小街的马大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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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10-12-17 16:06:00 | 显示全部楼层 |阅读模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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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92年夏,我在灯市口西街负责筹建一个饭店,因为是回民,无论到哪儿,在吃饭上都比较麻烦,更别提是在建中的单位了。期间,除了需要应酬的饭局,每天午饭都颇费心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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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日,和一个姓赵的同事骑车外出办事,路过朝阳门南小街,已临近饭口,就留意起了街边的饭馆,嘴里和同事念叨,如果找不到合适的地方,就到南小街把口吃“门钉肉饼”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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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有一家回民的。”那个兄弟用手一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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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行不远,在路西侧 有间门脸儿挂着清真饭馆的招牌,连个字号都没有,一看房子的外观就知道是临街民宅改建的。 6 r0 R$ I7 i1 G( Y# f: `

“过去,看看怎么样?”说着二人就下车,推着走到对面,锁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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拉门挑帘儿进去,屋里干净整洁。因为刚过11点,屋里还没有其他客人。我观察了一下,大约有20来平米的面积,勉强摆放着4、5张小桌子,桌边四周配的是铁腿的小圆凳,迎面是一个玻璃柜台,柜台后面是一个身量不高的六十来岁老头儿,头戴礼拜帽,圆圆的鼻头,满脸和善,正在摆弄着柜台里的凉菜。我粗略地扫了一眼,见盘里的酱牛肉格外抢眼,切的薄薄的,一水儿的“花腱儿”,我知道只有牛前腱才能炖出这种花纹,顾不上别的什么冷拼了,一看此凉菜就足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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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见有客人进来,掌柜的抬起眼,从架在鼻子上的眼镜上方注视着我们,笑呵呵问道:“您二位吃点什么?主食有肉饼,牛肉大葱的,稀的有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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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日,我们哥俩儿要了一盘儿牛腱子,一盘儿腐竹拌芹菜,每人喝了一瓶啤酒,各吃了一个肉饼,说起这牛肉饼挺有特点的:四两一个,呈三角形,也有叫“三皮俩馅”的,这种饼的烙法儿我知道,皮儿赶圆、以中心为界切一刀,抹三等分馅,从没馅那一角开始折叠,最后成三角形。可我仔细琢磨了一下,折完了应该是四皮三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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啤酒杀口,凉菜地道,特别是酱牛腱子炖得筋道入味儿,牛肉大葱肉饼,加点醋一咬喷香,一人又来了一碗粥一“溜缝儿”。嘿!真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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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时,小小的饭馆已经是另一番景象,热气腾腾的,已座无虚席,还不时有客人进来,没空位,只好等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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吃喝完了,一结账,更满意了,二人酒足饭饱才9块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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边结账,我问道:“大伯,您的生意还真好,贵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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忙得不可开交的老头儿,依然从眼镜上方和善地望着我笑着言道:“免贵姓马。欢迎常来,爷们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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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定,马大伯。” 老先生一定明白,称呼他大伯的我,一准儿也是回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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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庆幸发现了这么好的吃饭去处,从此,我和那个兄弟成了马大伯这个小饭馆的常客。熟了,知道马大伯雇了三个伙计,知道马大伯有固定的进货渠道;特别是牛肉,还知道马大伯自己酱牛肉,就酱牛腱子,还知道过去就是干餐饮的马大伯,为人处世,老实本份,经营饭馆,货真价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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生活中,我有个挺深的体会,那就是——你和你要好的朋友在一起相聚的时光,那感觉就像过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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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天,有个姓苏的好友来看望我,是个非常投缘的哥们儿,这位长我几岁的苏哥们是东北建设兵团回来的,为人特实在,轻财重友。我俩初识,头一次在一起喝酒,就让我把他撂躺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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喝酒、玩牌、下棋等,大凡需要人投入的很专注的事物,都可以看出一个人的性情和为人,不经意间的表露是装不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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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苏来看我,我很高兴,我说我请你吃肉饼,牛肉大葱的。他说,我最爱吃牛羊肉了。我说那就好,咱俩再一块喝点。他说,你又想让我日本名字——“搁了搁车”啊?我说,不能,你自个把握,喝好为止。他笑着说,我是不喝正好,一喝就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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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就是我说的那种“过年”的感觉,我喜欢这种感觉,我觉得和这位好朋友到马大伯那儿去品尝那儿的牛腱子和肉饼,过年的“年味儿”就更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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忙完我手底下的事,快12点了,和苏骑车就奔南小街杀过去了,他也是骑车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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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进屋,客满,马大伯看见了我,又见我还带着一个新朋友,马上0 m% v6 l8 k- X' m+ G

我说,没事,等会儿不碍事。 `/ f5 L1 H' Q

马大伯见一桌上有个客人站了起来,就拿着找块抹布走了过去,要收拾桌子。通常收拾桌子的活计都是伙计,我知道马大伯对我这位顾客另眼看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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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还没吃利索呢,哪儿有这么催人的?” 原来那位客人是站起来拿醋壶,一桌正在喝粥的一个哥们儿也做忿忿不平状,要“拽咧(lie一声)子”(老北京话:宣泄不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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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一看要“炸”,赶忙凑上去客气地打圆场:“对不起了,哥们儿,您慢用,大伯以为你们吃完了呢。”马大伯识趣地退到柜台后,冲我吐了一下舌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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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二位一见进来的这俩哥们儿,身大力不亏的又挺有外面儿,到也挺通情达理,不一会就用餐完毕,临走还笑了一下作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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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爷们儿,大伯今儿给你上盘儿罕见物下酒。”马大伯擦完桌子,就挑帘儿进了里屋,不一会,端出了一盘浅色的熟食,看着像羊杂碎,“尝尝,爷们儿。”我尝了一口,很绵软,挺香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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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大伯趴在我耳边小声说:“没吃过吧,羊奶子,大伯请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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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错,哈哈,是罕见物。得,马大伯,您给来瓶二锅头,今儿我哥们儿来,喝点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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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得(dei)子可冲啊!”不知为什么马大伯看见我,格外近乎,话也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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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说:“我这哥们儿东北建设兵团回来的,能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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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大伯专注地看了一眼苏哥们说:“我儿子是内蒙建设兵团的,在那儿成家了,现在还在那儿呢!” 马大伯仿佛被什么触动了,那已经很熟悉的笑容里,被我捕捉到了一丝稍纵即逝停顿,我能感觉到马大伯肯定有着难以言说的心事。 ; y2 j0 D- {/ a! V

“去内蒙的比我们东北的苦。来,干,马大伯也喝一盅。”苏哥们张罗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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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大伯打着哈哈言道:“我可没这口福,一辈子没沾过这玩意儿。”接着,转过头对我说:“对了,爷们儿,今儿牛腱子卖完了,不过,后边有刚炖完的,就是没凉透,切不出形。我给你们哥俩儿切一盘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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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然,亲切——这就是我说的那“过年”的感觉,多么温馨,就餐有如在家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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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帘儿一挑,身着白围裙,头戴白礼拜帽的马大伯,变戏法似的,就端出了一盘切得没有往日薄的牛腱子,可量比平时大,吃在嘴里,软烂鲜香,热乎乎的又是另一种口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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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牛腱子就酒,外加一盘煮花生米,一盘拌萝卜皮,对了,还多了一盘羊奶子;肉饼、粥,两人对撅了一瓶二锅头,结账时,不到13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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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哥们吃得赞不绝口,直伸大拇哥,他没“搁了搁车”,骑车告别,和来时一样平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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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之后,工程忙了起来,中午很少有时间外出用餐,有了煤火,有时带点饭热热就凑合了。没多久,筹建的饭店开业了,我也被任命做了部门经理,更忙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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转眼到了冬季,一天,天上飘起了雪花,饭店运营正常,没什么事。我就对那位赵同事说:走,上马大伯那儿吃肉饼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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哥俩儿骑车来到南小街,却见熟悉的门脸儿大门紧闭,已经没有了招牌,还上着门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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雪花飞舞,哥俩儿推着自行车正踌躇间,一个中年妇女急匆匆由北走了过来,看了我们一眼,快性地说道:“来吃饭的吧?关张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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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怎么关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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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头儿儿子回来了,听说得了难缠的病,一家子都回来了,没地方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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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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犹如单行线的人生,总有一些风景和人让你不能忘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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怀念南小街小饭馆透明的牛腱子,还有三角形的牛肉饼;特别是待人和善,从眼镜上方微笑着注视你的马大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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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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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10-12-17 18:04:00 | 显示全部楼层
好文字,带有那个时代浓郁的人情味儿。
发表于 2010-12-17 19:00:00 | 显示全部楼层
好文
发表于 2010-12-17 19:45:00 | 显示全部楼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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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 c/ Z0 |* y5 j: v% J$ {

          我们胡同敏子她妹妹也是到东北插队,一家子回来没地方住,和她姐打了一大架。父母也不在了,姐有什么办法。

发表于 2010-12-18 10:41:00 | 显示全部楼层
喜欢这字儿。
 楼主| 发表于 2020-4-9 07:43:57 | 显示全部楼层
怀念
发表于 2022-9-16 11:04:32 | 显示全部楼层
过了十二年才看见这段。
发表于 2022-9-16 18:54:09 | 显示全部楼层
一口气拜读了两遍,有滋有味,多年前的佳作好文!先生保重。
发表于 2022-9-16 19:09:06 | 显示全部楼层
有情有义,有滋有味的文字!
 楼主| 发表于 2022-10-17 06:59:31 | 显示全部楼层
老盘子 发表于 2022-9-16 11:04! G/ n5 V# t- T; I
过了十二年才看见这段。
2 g6 M  M/ ?8 {# R
谢谢老盘子!问好。年初来探望闺女。一直没上网。迟复为歉。
 楼主| 发表于 2022-10-17 07:03:35 | 显示全部楼层
了然客 发表于 2022-9-16 18:54
9 `7 ]# {$ U% W. o4 N7 Q9 E一口气拜读了两遍,有滋有味,多年前的佳作好文!先生保重。
1 ?) o- h# y. Z, Y
了然先生好!许久没交流了。甚念。出来快一年了。电脑一直没打开。谢谢先生精彩点评!
 楼主| 发表于 2022-10-17 07:06:15 | 显示全部楼层
华文正 发表于 2022-9-16 19:092 O! l- Y2 C7 P7 z
有情有义,有滋有味的文字!
. J0 o$ ^- ^: R2 G: R0 W- _
华版好!谢谢您的高评。
发表于 2022-10-17 12:31:53 | 显示全部楼层
和诸网友同感,这文怎么从没见过?也可能是我不留意之故,十二年后才读到。耐读,有味儿。
5 h# R: D. ^; O4 `! n1 K( g, w+ e 问候先生!
 楼主| 发表于 2022-10-17 19:57:54 | 显示全部楼层
本帖最后由 安德路 于 2022-10-17 19:59 编辑
6 G& t, P" G  w5 J( p3 G6 T
董瑞征 发表于 2022-10-17 12:31  @. M! C8 x& j% t
和诸网友同感,这文怎么从没见过?也可能是我不留意之故,十二年后才读到。耐读,有味儿。( m; W7 H+ w5 Z* `; g  d
问候先生!:h ...
- p( t" R" y& f  k
- _8 p- J& l$ O' C1 [  W: r
谢谢老董!一直没上网。可始终惦念着老北京网的老哥们儿们。
2 L" B. j" m! ?, u电脑一年没开。觉得不太好用了。换页很费劲。发个帖子等半天。没办法。慢慢来吧。
0 T# r9 ^; S$ m9 z问候您和诸位老友。都保重。
发表于 2022-10-17 19:58:01 | 显示全部楼层
安德路 发表于 2022-10-17 07:06
! @$ j8 K% J1 M) q  [' w7 `. @华版好!谢谢您的高评。

8 }- |- X: ~' V5 O* y+ }& x8 e您可是稀客了,好久未见,安老师一向可好!
 楼主| 发表于 2022-10-17 20:05:19 | 显示全部楼层
华文正 发表于 2022-10-17 19:58
+ @/ y; R: m: n6 G) G) m, K您可是稀客了,好久未见,安老师一向可好!

; N$ e, G* [- T' M9 U9 t. v- X好。谢谢您惦念!瞎忙。一直没写东西。除了胡诹几句诗。问您好!
发表于 2022-10-17 20:45:46 | 显示全部楼层
安德路 发表于 2022-10-17 20:05
7 i3 s& _( R4 {8 p* @- w好。谢谢您惦念!瞎忙。一直没写东西。除了胡诹几句诗。问您好!

% C) i) U# T$ {0 [5 g谢谢您!我还凑活。您得空儿常回来看看聊聊。
 楼主| 发表于 2022-10-17 20:53:15 | 显示全部楼层
华文正 发表于 2022-10-17 20:45( P2 i! A! y: U/ F0 S4 [
谢谢您!我还凑活。您得空儿常回来看看聊聊。

3 p+ R% R8 R3 i, \! F好。一定。
发表于 2022-10-21 15:38:40 | 显示全部楼层
安德路 发表于 2022-10-17 20:537 S4 _, e7 e* z8 X! c  N* [" @
好。一定。

( S' L( r* g/ [5 l, f: S小时候放暑假常在安德路玩,我爸在水电部规划院工作,旁边是原来的石油部和煤炭部。
 楼主| 发表于 2022-11-4 04:06:34 | 显示全部楼层
bmcc20033 发表于 2022-10-21 15:38
4 r5 S4 f0 g4 f! f2 u* b' [  Y2 O小时候放暑假常在安德路玩,我爸在水电部规划院工作,旁边是原来的石油部和煤炭部。
# W. ], Y! n( D
嗯。好象在六铺炕一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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