猫儿胡同·第292辑:走不出的北纬路

weiwei

从乱坟岗到三居室

' c# x0 p" ~8 X不久之前，北纬路也开始拓宽工程了。

, z* `) Z7 T8 G, h北纬路南边，有个“北纬路50号院”，这是个解放后盖的大杂院儿，不是传统的四合院。前两年去过一趟，这些日子盘算，也许老街坊们也要随着扩路而拆迁了，去看看吧。
' o" F3 s+ |. q. k+ {
% }: J0 p3 l7 W1 Z& L

猫儿胡同·第292辑:走不出的北纬路

87岁的纪宗先老爷子，住在最靠里的一排，也就是院子的最南端。“搬？没信儿。扩路只拆北边的两排平房，我这岁数，有今天没明天的，赶不上搬家喽。”
* {' }# N3 u. p. Q6 v* n/ t
院子里的一棵直径约有半米的大槐树，紧紧地挤着一间平房的外墙。这棵大槐树，是60年代末，纪宗先的妻子和其他街坊、工人们一起种下的，当时不过是棵小树苗。

1 K) G  i5 y/ }) `: L# m. i/ K% R

猫儿胡同·第292辑:走不出的北纬路

他有比其他街坊更难过的理由。他已是50号院里岁数最大的老人，在北京生活的65年里，睡过几年坟地挖出来的棺材板，便搬到了50号院度过了半个多世纪。他的脑海里，拆迁、改善住房之类的消息不知来回了多少次。至今，他的老伴已经过世多年，他仍然居住在这个杂乱的平房院里。

猫儿胡同·第292辑:走不出的北纬路

' d; F  K7 H9 u' D3 W
但他也很知足。没上过一天学，当过光荣的汽车兵工厂工人，后来还当上了“工段长”，手下一百多工人。为了他人住上好房子，他在厂里奔走，却有意无意间忽略了改善自己居住条件的机会。


1 c/ n- o+ y4 n1 c. W; O先说说这个50号院。北纬路路南，一个很不起眼儿的入口。整个院子东西约百米，南北约50米。本来是一排排的房子，多年来被居民们加盖，已经很难数清究竟多少间。院子中绝大多数的过道，都仅有一人宽，两个人必须侧身才能通过。
! |- E# U+ \, m1 P4 g
多言无益，一组图，都是来自50号院内。

猫儿胡同·第292辑:走不出的北纬路

0 H# V/ ]9 Q2 i) u4 z

猫儿胡同·第292辑:走不出的北纬路

+ q5 e4 H6 D: J$ v1 L' G居民们大都为当年南侧工厂——北京汽车配件厂的老职工，上岁数的老人相当多。已经完成煤改电。居民们做饭一般都是使用煤气罐。

猫儿胡同·第292辑:走不出的北纬路

画面左边的先生，拉着煤气罐往外走。
+ Z: u+ c% m/ ]2 n, m4 E
纪宗先，生于1928年。老家在承德北边的隆化县，小时候没上过学。日本占领时期，他家乡所在地被日本人定为“无住地带”，大概意思可能是不适合居住。日本战败那一年，哥哥跑到了蓟县的傍店（音，不知具体是哪），当了学徒工，学汽车补带，后来也生产过轮胎。解放前的1947年，哥哥调到北平，进入了汽车配件厂。
$ [5 V1 ?8 X, D( F7 u1 G
1950年纪宗先本人则在老家，老辈包办了婚姻。1951年，他带着妻子来到北京，投奔当时在工厂工作的哥哥。1951年，23岁的纪宗先，进入工厂当了车工，汽车的“车”与车床的“车”可不是一回事儿啊。

" p; ^; B1 l( s2 u2 R6 o5 F2 \( e而这个工厂，就在北纬路50号院南边，历史上长期使用的全名为“北京汽车配件厂”，后来很长时间属于北京汽车制造厂的下属分厂。但是，聊天中纪老爷子和街坊们，都称它为“北汽”，而不是“北配”。(根据北京地方志《宣武区志》和网上能查到的记载，这个工厂在解放前已经存在，为国民党的409汽车修配厂。后来厂区基本上分成了两个部分，也就是北京燕京汽车厂即3401厂，和北京汽车配件厂即北配。1994年北京地图上，这里叫做“北京汽车厂配件厂”。)
, N" Q% v4 Z' a! L* D

猫儿胡同·第292辑:走不出的北纬路

- C& K3 ?+ A* e) Y  a
图片上红框内是50号院。绿框内就是北京汽车配件厂的大致范围。

9 j7 V! ]+ ^  f) S: A建国初期，能进入这样的大工厂当工人，算是相当不错。当时的工厂除了机器设备车间啥的，还有一片空地，在工厂北侧。

这片空地，就是后来纪宗先居住了半个多世纪至今的北纬路50号院，所在的地方。当时这个地方，“停着数不清的汽车，什么车都有，万国车，就是没有中国车。”纪老先生回忆道。
% r0 }8 N4 w! B

猫儿胡同·第292辑:走不出的北纬路

现在50号院墙头上都是车，都是国产车——自行车。

" C- I. F: X7 a0 ^) ~也有人习惯管这里叫“409厂”，这是国民党时期留下的名字，即军工的汽车修理厂，附近有高墙，墙上有铁丝网。也有人说部分设施是日本时期留下的。
# @; d+ n9 H) Y4 ~3 c
新中国在这一基础上，开始生产。技术人才方面都是很有限，最初只是生产一些汽配设备，或是修车。后来，逐渐开始生产军用的三轮摩托车，应该是偏三轮吧。当时工厂隶属总后勤部。

猫儿胡同·第292辑:走不出的北纬路

: m- ^4 `# c9 r& r) x' D6 K& y网上找的图片，就是类似这种摩托。

! L# R- p9 D! Y7 U3 o' j与此同时，还是1951年纪宗先刚刚入厂的时候，工厂在南横街的一所学校里，为工人们开办了文化课。纪宗先没上过学，与很多工人一样，来到这里，用晚上的时间上文化课补习。不久“毕业”了，“现在想想，也没学到什么，倒还拿到了几何学的毕业证书。”
& ^2 A: m4 h6 s
工厂没有更大能力解决住房的问题，但是，工厂在“南岗子”有一块地，这个南岗子位于崇文区幸福大街西侧。这块地上有几间房，可以供职工居住。

7 u8 }/ W# \: b; l$ n3 S# }

猫儿胡同·第292辑:走不出的北纬路

现在的南岗子街，来自腾讯街景地图。

纪宗先便来到了这里。“叫岗子，因为这里曾经是乱坟岗子。”岗子中间很个别地，有几间破平房，据说是日本人留下的，但似乎无人知道日本人为什么要在乱坟岗子中盖房。

% G" {' P5 D- Q& Q9 A4 L当时这里正在开垦，人们从地下挖出了无数的棺材。有些棺材早已朽烂，但有些可能年头不太长，木质还好，便被排成一排，靠墙码好。
" H: Y5 t; x  t- \" J3 C
0 P( \/ C# i! Z4 ?1 k纪宗先刚刚住在这里的时候，家徒四壁。当时上哪找床找家具去？既然守着乱坟岗子，就地取材吧。他把几块棺材板子搬回家，架在小凳子上。
7 a4 [/ E9 U% a  S5 [! a: Z% h
# ]* f9 r/ Q, B6 R. P' q是的，这就是纪宗先两口子的床。“现在这简直是不可想象的事情。可当时，我和媳妇就睡在这样的床上。”

那一带比较早的建筑，除了天坛公园，应该算是北京体育馆了吧。北京体育馆1954年建成，而纪宗先1951年住在这里的时候，“体育馆那块地方是个臭坑，有积水，杂草长到一人高。”是附近居民们遛弯常去的地方。
" |/ Y2 B* G* U0 V$ {1 Y& f. S$ z

猫儿胡同·第292辑:走不出的北纬路

6 @6 `5 i# C0 K. s0 s" h- M) x北京体育馆。图片来自网络。

1956年，北京体育馆已经建成。纪宗先也搬家了，搬回了工厂旁的福长街一带，仍然是小破平房，住了几年，无甚可表，直到1962年，他搬到了北纬路50号院。
2 o# `% @) E  ~! z7 t# _8 Z
/ p" I) g! f. n$ x! g前面咱们说了，1951年纪宗先进厂时候，50号院所在地还是一片旧汽车的停车场。那么房子是怎么盖起来的呢？还是在50年代初期，当时，朝鲜一部分人被派来中国，向中国学习工业技术。当时咱们很落后，可是朝鲜更落后。这些人就在工厂当实习工人。

别看像纪宗先一样的中国工人去住乱坟岗子，朝鲜派来的，好歹有个外交的面子。于是，工厂用这个停车场，开始盖房。只是条件仍然非常简陋，所谓房子，不过是立木支瓦，墙都是苇箔糊泥。

: t* O7 l, a' y- S  N* O, t

猫儿胡同·第292辑:走不出的北纬路

7 g" ?2 m8 m3 h/ {" c
' Q! G% [, `3 c$ g" d) L/ G朝鲜人住了大概一两年便回国了，这里还是中国工人的宿舍。从50年代中期开始有人搬进来，到1962年纪宗先搬来的时候，基本已经住满，但房子还是破房子。街坊一位大婶说，墙下面就是耗子洞，下雨往屋里灌水。淘气的孩子用火筷子戳墙，轻轻一下，就戳到邻居家里去了。冬天，屋子里“尿盆上冻”。

& q3 `7 E' b/ g4 g1 Y" t2 d纪宗先分到的是一间半的平房，一间12平方米，一间6平方米。门朝北，后墙倒是能见太阳，可是——没有窗户。于是，“我在这个家里，半辈子多没见过太阳。”
7 P" k4 S1 Q5 P* x

猫儿胡同·第292辑:走不出的北纬路

" ?8 Q2 E3 G' b3 T! R
3 p8 {, C0 d9 j' d而新中国的生产能力，在慢慢慢慢地发展着。“最早的汽车，应该是井冈山汽车吧。”纪宗先说，它代表着包括自己在内的一代老汽车人的光荣。
3 _9 R) z! Z7 X
这个说法也并不太准确。新中国生产的最早的汽车，是1956年长春一汽生产的街坊卡车；到了1958年，上海已经生产处小轿车，而井冈山这个牌子，是北京最早生产的汽车。并且，它是从位于呼家楼的北京汽车制造厂生产出来的。
% G; h7 v- |; i5 ]; m1 E
( D! j6 h9 g; Q' T! f+ {3 G& q

猫儿胡同·第292辑:走不出的北纬路

9 b; U- K: q; I9 ]
5 v/ M5 F: k& J

猫儿胡同·第292辑:走不出的北纬路

井冈山汽车两张老照片。来自网络。

还有“东方红”小轿车，那是1960年北京汽车制造厂的产品。说起来，这都是北京汽车工业的骄傲，可是这两款车应该是都没有量产，只是有几辆样品车。而纪老爷子说，1958年正式建厂的北汽，其工人和技术基本上都是来自这个汽车配件厂。
0 P' l0 j3 F! z6 R/ }
, K; J; x9 M3 h+ G: T9 a说回50号院。60年代初，工厂通知居民们短暂周转，将小院的房屋修缮一新，绝大部分的小房，拆掉苇箔糊泥的墙面，垒上了砖墙。过道铺设了水泥砖。
% P/ l0 C8 H0 |! i, c+ F

猫儿胡同·第292辑:走不出的北纬路

- b$ c/ C5 V$ M* K, {' e: i6 P
此时的纪宗先，已经是两儿两女的父亲。虽然房屋不大，但孩子也还小，基本上能住的开。妻子也没什么文化，在家里照顾孩子，纪宗先上班，一个月“40块零1毛”的收入持续了很多年，每个月开了工资，他要拿出10元钱给家里的老父亲。“当时穷得叮当烂响，我记得我去菜市口买过两把椅子，拴在一起高高兴兴扛着回了家。”再怎么说，也用不着棺材板的家具啦。
& m2 j( R' L; H/ k/ q

1965年，文革前夕，社会上的新说法新精神层出不穷。真正让纪宗先记住的，却是北京212。也就是经典的212吉普车，在这一年诞生了。而90后们可能很少见到这个车了吧？这种吉普车，且不说当年占据街头，成为全国县委书记标配；直到现在，整整半个世纪过去，它的改进款仍然在生产，并且外形变化不太大。

5 W) e+ `$ }1 h. Z& w  a

猫儿胡同·第292辑:走不出的北纬路

* o5 N+ E) a$ \; D0 p8 q212吉普车。来自网络。

我不记得小时候坐过212吉普，但是在2013年4月的四川雅安地震，我采访途中坐上了它。我都忘了那个村子叫什么，我一路搭车来到了那里，拍照采访后返回雅安的芦山县城，一位村民开着村委会的一辆212，顺了我一程。那辆212，您能想到它有多破，他就有多破，连三档都挂不上，据说已经被废弃了几年，没想到地震的时候，还能凑合用来拉点儿物资。

* \% R9 K% V# l6 l$ V# g而到了90年代，北京街头的212也很少见了，直到电视剧《东边日出西边雨》。王志文开着一辆212敞篷，那可真是艺术家的风范。
! ^4 f6 f* |' \  b4 n" R

猫儿胡同·第292辑:走不出的北纬路

东边日出西边雨的片头。这也算是老物件才能带来的特殊风范吧。
- j$ G- C- y; |/ O( D  p, _- R
. X+ `( w$ b; |0 s7 i说远啦。本来212也是北京汽车制造厂的产品，在纪宗先记忆中，工厂直到90年代，一直都在从事212的生产。这个北汽下属的配件厂，却并没有生产过整车。据街坊一位老工人回忆，配件厂生产小到螺丝的各种零件，而北汽的铸造车间设在双井北京内燃机厂对面，总厂则是在呼家楼，组装出成品车基本都是在总厂完成。
) i! p; R* @( W# `
也就是说，虽然宣武区这一隅是北京汽车工业的摇篮，但她更像一个无私的母亲，默默带出了有出息的“孩子”，自甘老去。

70年代初，纪宗先当上了车工组长，后来又当上工段长，管着一百多工人。当时因为有兵工厂的性质，他还挂着“连长”的衔儿。70年代初，他叫来一些手底下的工人朋友，给自己的小房进行了一次加盖。没给工钱，他给大伙煮的面条。“哈哈，放现在说，我这么做算不算贪污啊？”

猫儿胡同·第292辑:走不出的北纬路

加盖的小厨房门口。

( ]* I" |: x" m# {8 x/ }, I2 ~. ?其实，工厂当时有两次机会为50号院的居民们改善条件。据说当时工厂拿着手续市里跑来跑去跑了好久，拿到了许可，本来打算将50号院改造，但政府要求，盖楼之后，一楼的部分类似底商的房子，要无偿拿出来做商业等用途，工厂领导考虑这么做吃亏，便改造了另外两处居民宿舍区，并没有动位于北纬路边的50号院。

经过加盖后的纪宗先家，外面多了一道小厨房，里面也多了半间小房。“我有了三居室。”直到现在他都这么说。
3 [+ K5 E0 ~! e3 z- {; n
2 f/ b, n2 v2 I' c5 F

猫儿胡同·第292辑:走不出的北纬路

. a' @8 e5 t0 |0 {# |9 [4 @
# L- }$ M1 _2 l* r! p为什么要盖房呢？孩子大了。妻子后来也到了配件厂上班当电工，至70年代，四个孩子中，有的儿女参加了上山下乡，小儿子接了老伴的班，老伴便提前退休了。
6 m7 p  E0 `% {. y3 z
1976年唐山大地震，之后地震棚大量出现，本是北京私搭乱建爆发的时刻。然而，这里却并没有出现更多的房子，因为已经很挤了。地震后，大家短暂地住了一阵地震棚，接着工厂就发下来一些物资，是制造车轮剩下的边角料，大概一米多高的钢梁，居民们用它焊成铁架子，摆在自己的床周围。这样，万一房子倒塌，至少房顶可以被撑住一部分。
6 E9 b' S7 N- c/ U

猫儿胡同·第292辑:走不出的北纬路

/ e# q  y6 N, b8 f8 h6 P8 Z6 l
9 D0 i- q# O' i7 f

猫儿胡同·第292辑:走不出的北纬路

; Y1 T1 e9 M  w, t8 q这两张图片中央，从墙里伸出来的铁架子，就是大地震时候单位给的材料。地震平息后，居民们把它当做房坨了。

% r7 Y* r6 Q. P5 |. a6 e. Y6 C: f80年代初，大儿子要结婚了。没房子。

于是大儿子就在里面的小屋结了婚，前排当时有两间空房，每间房一桌酒席，用来招待宾朋。后来大儿子有了房子搬走了，小儿子又在那间小房子里结了婚。一直住到现在，还没出嫁的孙女已经26岁。
. P4 v: C7 W8 v$ X' {, X
+ D$ h( S5 _  r& r+ ]# `1 o  q' s1992年，纪宗先的老伴过世了。62岁。

6 `- t. {5 h5 A/ i1 p- X  N$ \聊起她，纪老爷子说话变慢了。“累了一辈子，没享福。”

2 L4 {3 n5 K! H; z

猫儿胡同·第292辑:走不出的北纬路

- U  ~; n4 c- O) ]$ W8 W2 U; S
什么是享福呢？对于纪老爷子来说，大概是两个方面。其一，生活富足。在这一点上，他觉得，现在有4000块钱退休金，有住在一起孝顺的小儿子，有每两个星期就来看望他一次、不空手而来的儿孙。“孙女送我的牛筋的梳子，老年人手机。孙子送了我一辆电动小三轮。”
4 p+ E/ v1 X- q) F

猫儿胡同·第292辑:走不出的北纬路

这是院子里的另一辆小三轮。呵呵。

+ u$ N! J6 y0 r6 E& F& j' O5 y前面说过了，他这是“三居室”：一进门是小厨房，大约两平方米；一边通往他的卧室，当初一间半那半间6平米，被改造为约有12平方米，一张双人床，一套老组合柜，液晶电视。那辆电动三轮车，居然是能折叠的，收起来之后并不起眼儿。“孩子都明白家里的条件，否则没地方搁啊。”
4 r9 {; A% V  ]- t5 a# t
3 \5 m. r, _5 [6 o+ L  p

猫儿胡同·第292辑:走不出的北纬路

) d) q; V$ V, p# R: ^电饭锅。
% R0 ^+ A1 g- C$ T
7 \; [: G9 ?, A/ t1 Y3 T

猫儿胡同·第292辑:走不出的北纬路

5 |! z4 @8 B; j$ x1 y9 W: {3 C这是纪宗先自己的房间，老组合柜，地板革，折叠桌，液晶电视。
: H% L/ t* c7 r- Q4 O: e! S7 O+ M7 ~
2 G2 k  V7 F6 h! ]# s6 f

猫儿胡同·第292辑:走不出的北纬路

+ I8 P- |0 u/ @3 I! K房间另一角，他的床铺。
' D. R) S2 z; {* }1 [

猫儿胡同·第292辑:走不出的北纬路

! }) M0 Q: P/ c( v柜子上挂着弹簧秤。

纪宗先充满骄傲地给我看了这三件宝贝。

猫儿胡同·第292辑:走不出的北纬路

' d- T. J0 h8 w
- f# Q) C2 X/ E$ p# p- f8 C4 H牛筋梳子。

猫儿胡同·第292辑:走不出的北纬路

3 A1 P+ Y5 ?8 |/ q) Z2 T
宇宙高科技，折叠电动三轮车。
/ o+ ?9 q7 d2 U7 Y: F

猫儿胡同·第292辑:走不出的北纬路

* }; K- s4 C* @* g还有手机。这三件宝贝，一张都不能少。

8 I$ G( p% J" |9 ~2 K5 G' i5 Z最有趣的是他家厨房，处处可见规矩漂亮的白色铁板。因为儿媳妇退休前在冰箱厂工作，冰箱厂效益不好，一些生产材料算是抵了工资，这些本该用作冰箱门的铁板，被改造为橱柜、顶柜、灶台。
9 }' q; g* }. `7 n+ z+ F" C$ B. {/ x

猫儿胡同·第292辑:走不出的北纬路

/ K) e8 T  u% c  j* N) n第四件宝贝就藏在厨房的一角。约有一人高处，类似抽油烟机位置，他掀开“冰箱门”，从里面拉出了一直垂到地上的防雨布。简单几下，一个浴室出现了。
- _7 W( k' g; T$ j) Z+ Z4 @

猫儿胡同·第292辑:走不出的北纬路

$ p  G( G* e) [1 k8 c3 q$ P2 B

猫儿胡同·第292辑:走不出的北纬路

猫儿胡同·第292辑:走不出的北纬路

5 U% F( @. ]$ r/ A0 s' h- d服吗？

这个堪称风华绝代的浴室的诞生，需要几个条件。第一，老工人有手艺。第二，生活空间紧张。第三，有个在效益不好的冰箱厂上班的儿媳妇。第四，有一帮生活空间一样狭窄，却并不具备前三个条件的街坊们，对利用狭窄空间的创新精神的鼓励。
" i1 {5 s0 R3 [5 T( h
& x: n* m7 J  `- A, J

猫儿胡同·第292辑:走不出的北纬路

: u! X$ D; ]) T5 G% w: C' Z他家的净化水机。

而享福的第二个方面，改善居住条件。
' T- J0 ?; X$ W
9 d' h. d8 }# m! q$ G' A% m0 X( e这两个福，纪宗先好歹享上一个，而匆匆离去的老伴都没享上。
# V3 d# V( r$ s: T) ]1 N

老伴没了，但当年老伴、邻居们共同种下这棵大槐树，至今还默默给大杂院提供着荫凉。

1987年，60岁的纪宗先从配件厂退休。他记得，直到退休前，工厂一直都在生产212吉普车的配件。

& p* X- k' J+ |然而退休后没多久，配件厂便处于半停工状态了。小儿子下岗了，好在找到了别的活计。工厂闲置了些年，拆迁开始了。老工业迁出城市是早晚的事儿，新兴汽车工业发展，老工厂逐渐被挤到了悬崖边。

6 T2 a& m; o) a, C' S似乎北配并没有真的从悬崖上掉下去，后来改造改组被兼并。但是，纪宗先说，那就是倒闭了。因为工人们都下岗回家了啊。
2 y/ g3 @% n* E% x3 T

猫儿胡同·第292辑:走不出的北纬路

院子里花盆中的佛像。

猫儿胡同·第292辑:走不出的北纬路

院子一角。
* d( A- C. ^" u7 ^" x" d* L
$ `5 B" q. m& m. P- `倒闭到拆迁的时候，纪宗先偶尔会到工厂里转悠转悠。他发现，60年代花了天价的二三十万元买来的设备，被当做废铁卖掉。工厂一天一变样，每天都会少了一些老设备、拆掉一些老厂房。
" a! J9 _& R, |- c" V/ C/ L
“想不通，其实那些设备都还可以用啊，为什么不继续干了呢？”当时看到老工厂完蛋的老工友，有些人流下了眼泪。“那些老工友，他们都走在我前边啦。”

猫儿胡同·第292辑:走不出的北纬路

和老爷子聊天能听出来，他这个“想不通”，是有一点儿私心的。“我当过小头头，但一辈子没为自己说过话。早年间厂里有机会改善住房，会有工人到我面前要求被照顾。我给不少人都解决了问题。”工业发展快的年代，厂子年年向国家上缴大额的利税，效益不错。

然而到他自己退了休，舍得面子为自己说句话的时候，工厂垮了，再也无力为他解决住房问题。
7 M4 A. j# f: r6 O* z% G( G. {

猫儿胡同·第292辑:走不出的北纬路

1 O& j4 H3 d+ `6 j这次北纬路拓宽，居民们本来觉得有了新的盼头。然而对于纪老爷子这样的的“拆迁老江湖”来说，心里一直很明白——没谱的事儿。果然，扩路的拆迁只涉及50号院的北侧两排房，纪老爷子住的最南侧与工程无关。

  b  ]& {5 [9 T! ^1 O

猫儿胡同·第292辑:走不出的北纬路

这条街，就是曾经的北汽西门。几年前里面还是破旧的厂房，如今已经开发成小区了。南纬路从东边穿了过来。
/ J2 n; w0 F$ l+ M

猫儿胡同·第292辑:走不出的北纬路

而太平街西边这个菜市场，据说早年间是北汽的锅炉房。

5 H; w( J$ h  [" [; r1 q8 ?三居室，四件宝贝。纪宗先很知足。真的很不想以“知足”来结尾，然而对于蜗居的老北京人来说，“知足”一直是个最好的结果。人生苦短。纪老爷子已是87岁高龄，他总说自己会死在小破平房里，看不到搬家的一天了。
  f3 y# n2 @/ D. g3 @

猫儿胡同·第292辑:走不出的北纬路

北纬路50号的门牌。

7 V# _, n! r& w7 j& ?( h  P& V2 L

猫儿胡同·第292辑:走不出的北纬路

" l( [3 R/ D, ?* t7 o* E! r我跟纪老爷子说，无数搬家的老人念叨，还以为这辈子能死在北京城呢，结果临了搬出去了。
( d  N9 D+ u# c; z: Y* J0 i

猫儿胡同·第292辑:走不出的北纬路

6 f$ e' C' n1 a" |5 {7 r. n
没了城墙的京城，仍然被一道看不见的墙，一直围着。
/ D' J0 D  i! T
3 `  r) }% |  p+ F8 c1 ?2 o张十月 lox

6 k) A5 h4 y, p4 T$ _( C5 g走出北纬路 又能奈何
- v# E& L5 v9 C$ k  `$ e) u
, d; k" e! I- ~0 `+ e8 S6 E, d; ]今天写了这么多北纬路、老北汽也就是北京汽车厂配件厂。让我想起我认识一个孩子。

# R+ c' C( W! d/ v6 H6 R% F# B他今年30出头了。这孩子1995年在太平街西边的62中上初中，1998年在太平街东边的育才学校上高中。这两个学校不太远，相隔也就是500米。两所学校中间，恰好就是老北汽的厂子。

他当然知道这个厂子。1998年中考的时候，他上学的路程只是增加了这500米。他自己苦笑着说，咱宣武区就这么屁大点儿地方吧？

高中的时候，他经常骑车，穿过当时已经半停工的工厂，走过那片老车间，去另一所学校找老同学玩。高二那年他发展了一个爱好——摄影。
' X: Y# L' n4 K$ B0 a+ W
太好了，给我找点儿当初你拍的老北汽的照片。你既然玩摄影，又在旁边上学那么多年，不会没有吧？
1 j- H, ]8 r+ {: B1 Y) w9 b  g, V
0 z- K) @3 C! W) \额，真没有。当年拍同学、拍校园，没拍过街景胡同老工厂啊。当年哪懂得拍这些，总以为只有人会变，这些老东西老建筑，100年都不会变呢。
! X7 Q. J9 ~( g/ ?2 r& O" e) P& p
( q" D% S# F0 X6 A  w) r后来到了2001年，他高考，考出了宣武区。毕业后找了个记者的工作，满城跑。由于家在南城，主要还是负责跑宣武区。2007年，他大学毕业两年的时候，开始拍胡同。
  V4 {' F( b( C
这个时候他才明白，原来短短十年过去，北京已经变了太多太多。副食店不再有酱香味儿，百货店不再有五彩缤纷的橱窗；大街上再不能练习骑自行车，护城河畔的夏夜没有了蛙鸣；陶然亭游泳池一直关张，樱桃园大棚市场就没再开；太平街旁的北汽拆平了，狭窄繁华的老两广路得从走天桥才能过去；大吉片变成了玻璃大楼，校场口拆成了一片废墟。
- F. ~& s, p4 w- a" U& i3 O7 P5 W( u
+ D1 X9 x) g( @2 {1 X: M  r, `  w那孩子就是我自己。

谁能想到，多少年之后，写怀旧的稿子，拍拍那些京城即将消失的风景，竟然成了我自己的爱好。然而就在从玩摄影，到做记者这短短的十年间——
, A  U( X: t" \! O6 K6 Y% L$ X* R# `
: C6 z4 Z* |- b& G, t5 a+ l北京没了，走了。然后又传来一个消息，“北京”真的要走了，去通州。

# N% a- o$ y3 [) e我操！
0 u4 \- S; S/ R- A
一路走好！快点儿！滚！
9 \$ G, n4 [! P

% e. @' z# Q) h# [# g原创 2015-08-05 猫儿胡同 lox

3 p- |1 I2 @5 J0 ]9 m% H1 X
8 T' w6 c* m& r7 }1 r: i

董瑞征

  好文好图！赞！

百事顺遂

图文并茂的纪实片。{:soso_e179:}

pangong

写得太好了！我第一次看您的文字，好极了。像纪老爷子一样的老北京人还有不少。光叫老实人吃亏，特色之一。谢谢您。

牛老者

为什么我这里打不开图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