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猫儿胡同·第292辑:走不出的北纬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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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15-11-25 15:46:30 | 显示全部楼层 |阅读模式
从乱坟岗到三居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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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j1 w9 L, H, z$ r1 \8 O不久之前,北纬路也开始拓宽工程了。, _: @7 x. P-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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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纬路南边,有个“北纬路50号院”,这是个解放后盖的大杂院儿,不是传统的四合院。前两年去过一趟,这些日子盘算,也许老街坊们也要随着扩路而拆迁了,去看看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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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7岁的纪宗先老爷子,住在最靠里的一排,也就是院子的最南端。“搬?没信儿。扩路只拆北边的两排平房,我这岁数,有今天没明天的,赶不上搬家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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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 c: |( @. K7 j院子里的一棵直径约有半米的大槐树,紧紧地挤着一间平房的外墙。这棵大槐树,是60年代末,纪宗先的妻子和其他街坊、工人们一起种下的,当时不过是棵小树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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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 P) R4 Z$ |7 j. H他有比其他街坊更难过的理由。他已是50号院里岁数最大的老人,在北京生活的65年里,睡过几年坟地挖出来的棺材板,便搬到了50号院度过了半个多世纪。他的脑海里,拆迁、改善住房之类的消息不知来回了多少次。至今,他的老伴已经过世多年,他仍然居住在这个杂乱的平房院里。+ W! N* @+ _0 {6 e! G1 ]# q2 z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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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0 m* r" T1 a5 C+ F% s: U1 L但他也很知足。没上过一天学,当过光荣的汽车兵工厂工人,后来还当上了“工段长”,手下一百多工人。为了他人住上好房子,他在厂里奔走,却有意无意间忽略了改善自己居住条件的机会。, g0 U( f4 `' ^( s# x/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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先说说这个50号院。北纬路路南,一个很不起眼儿的入口。整个院子东西约百米,南北约50米。本来是一排排的房子,多年来被居民们加盖,已经很难数清究竟多少间。院子中绝大多数的过道,都仅有一人宽,两个人必须侧身才能通过。% \( t- C) E, V0 `+ N$ X4 V+ v) P5 u(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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多言无益,一组图,都是来自50号院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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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F# y9 n5 ?8 S5 M) v. M1 ^6 R# F# ^居民们大都为当年南侧工厂——北京汽车配件厂的老职工,上岁数的老人相当多。已经完成煤改电。居民们做饭一般都是使用煤气罐。+ [- D/ p( H2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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画面左边的先生,拉着煤气罐往外走。! p. ^- H/ Z" Q, U' F% {( a%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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纪宗先,生于1928年。老家在承德北边的隆化县,小时候没上过学。日本占领时期,他家乡所在地被日本人定为“无住地带”,大概意思可能是不适合居住。日本战败那一年,哥哥跑到了蓟县的傍店(音,不知具体是哪),当了学徒工,学汽车补带,后来也生产过轮胎。解放前的1947年,哥哥调到北平,进入了汽车配件厂。  w1 T, Q& t! S# D0 S5 A9 B

2 L: N8 N4 G% f, X) ^1950年纪宗先本人则在老家,老辈包办了婚姻。1951年,他带着妻子来到北京,投奔当时在工厂工作的哥哥。1951年,23岁的纪宗先,进入工厂当了车工,汽车的“车”与车床的“车”可不是一回事儿啊。! D4 ]7 S) |$ z, O% E( ~* \' o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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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这个工厂,就在北纬路50号院南边,历史上长期使用的全名为“北京汽车配件厂”,后来很长时间属于北京汽车制造厂的下属分厂。但是,聊天中纪老爷子和街坊们,都称它为“北汽”,而不是“北配”。(根据北京地方志《宣武区志》和网上能查到的记载,这个工厂在解放前已经存在,为国民党的409汽车修配厂。后来厂区基本上分成了两个部分,也就是北京燕京汽车厂即3401厂,和北京汽车配件厂即北配。1994年北京地图上,这里叫做“北京汽车厂配件厂”。)- J1 {$ X  t5 v3 v7 l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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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片上红框内是50号院。绿框内就是北京汽车配件厂的大致范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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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t3 W* j  Z  o3 ~- G7 W, |# C建国初期,能进入这样的大工厂当工人,算是相当不错。当时的工厂除了机器设备车间啥的,还有一片空地,在工厂北侧。0 N" ~4 v7 j& o" T

& Y0 q  l- s. [/ o这片空地,就是后来纪宗先居住了半个多世纪至今的北纬路50号院,所在的地方。当时这个地方,“停着数不清的汽车,什么车都有,万国车,就是没有中国车。”纪老先生回忆道。4 s/ F( r7 S8 P) b! j% 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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现在50号院墙头上都是车,都是国产车——自行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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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 b1 V9 `0 e; ?' r' {9 |也有人习惯管这里叫“409厂”,这是国民党时期留下的名字,即军工的汽车修理厂,附近有高墙,墙上有铁丝网。也有人说部分设施是日本时期留下的。' p( v1 Z* \, x" i) e2 T7 L" x

9 H" X' `: g2 X新中国在这一基础上,开始生产。技术人才方面都是很有限,最初只是生产一些汽配设备,或是修车。后来,逐渐开始生产军用的三轮摩托车,应该是偏三轮吧。当时工厂隶属总后勤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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网上找的图片,就是类似这种摩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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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Z, u! S: z$ Y1 U! E  U/ ^与此同时,还是1951年纪宗先刚刚入厂的时候,工厂在南横街的一所学校里,为工人们开办了文化课。纪宗先没上过学,与很多工人一样,来到这里,用晚上的时间上文化课补习。不久“毕业”了,“现在想想,也没学到什么,倒还拿到了几何学的毕业证书。”8 u: G  O4 Q1 u"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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工厂没有更大能力解决住房的问题,但是,工厂在“南岗子”有一块地,这个南岗子位于崇文区幸福大街西侧。这块地上有几间房,可以供职工居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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现在的南岗子街,来自腾讯街景地图。) I. ?- i" r# {# ~: u( x

% w5 H; C; V1 K7 Y; _& {纪宗先便来到了这里。“叫岗子,因为这里曾经是乱坟岗子。”岗子中间很个别地,有几间破平房,据说是日本人留下的,但似乎无人知道日本人为什么要在乱坟岗子中盖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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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时这里正在开垦,人们从地下挖出了无数的棺材。有些棺材早已朽烂,但有些可能年头不太长,木质还好,便被排成一排,靠墙码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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纪宗先刚刚住在这里的时候,家徒四壁。当时上哪找床找家具去?既然守着乱坟岗子,就地取材吧。他把几块棺材板子搬回家,架在小凳子上。" n8 l1 x- s" F/ L, N" _) P

8 O0 Y! x4 W" B( z是的,这就是纪宗先两口子的床。“现在这简直是不可想象的事情。可当时,我和媳妇就睡在这样的床上。”; M, q3 b1 L# n$ v

% r5 [1 \; r7 P& h那一带比较早的建筑,除了天坛公园,应该算是北京体育馆了吧。北京体育馆1954年建成,而纪宗先1951年住在这里的时候,“体育馆那块地方是个臭坑,有积水,杂草长到一人高。”是附近居民们遛弯常去的地方。% t: t3 a7 H* O/ y/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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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 O4 f6 n/ W5 a% v北京体育馆。图片来自网络。; q2 Q2 T+ B2 [9 Z- z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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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56年,北京体育馆已经建成。纪宗先也搬家了,搬回了工厂旁的福长街一带,仍然是小破平房,住了几年,无甚可表,直到1962年,他搬到了北纬路50号院。9 G4 _& `+ s: q& Q2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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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面咱们说了,1951年纪宗先进厂时候,50号院所在地还是一片旧汽车的停车场。那么房子是怎么盖起来的呢?还是在50年代初期,当时,朝鲜一部分人被派来中国,向中国学习工业技术。当时咱们很落后,可是朝鲜更落后。这些人就在工厂当实习工人。. B, |  D- t9 M) n, r& _9 i) F

* [" Z/ _! s% K* Y' ]' ?8 W别看像纪宗先一样的中国工人去住乱坟岗子,朝鲜派来的,好歹有个外交的面子。于是,工厂用这个停车场,开始盖房。只是条件仍然非常简陋,所谓房子,不过是立木支瓦,墙都是苇箔糊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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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k( k8 I4 Y3 v8 ~1 g朝鲜人住了大概一两年便回国了,这里还是中国工人的宿舍。从50年代中期开始有人搬进来,到1962年纪宗先搬来的时候,基本已经住满,但房子还是破房子。街坊一位大婶说,墙下面就是耗子洞,下雨往屋里灌水。淘气的孩子用火筷子戳墙,轻轻一下,就戳到邻居家里去了。冬天,屋子里“尿盆上冻”。: t) |9 [6 |  k+ J) 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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纪宗先分到的是一间半的平房,一间12平方米,一间6平方米。门朝北,后墙倒是能见太阳,可是——没有窗户。于是,“我在这个家里,半辈子多没见过太阳。”1 I, z9 m$ \+ Y  M' y( @: f0 _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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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 J6 P6 S: b2 \7 {& L而新中国的生产能力,在慢慢慢慢地发展着。“最早的汽车,应该是井冈山汽车吧。”纪宗先说,它代表着包括自己在内的一代老汽车人的光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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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个说法也并不太准确。新中国生产的最早的汽车,是1956年长春一汽生产的街坊卡车;到了1958年,上海已经生产处小轿车,而井冈山这个牌子,是北京最早生产的汽车。并且,它是从位于呼家楼的北京汽车制造厂生产出来的。8 Y: _' T( C6 o, C1 d# l# K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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井冈山汽车两张老照片。来自网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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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D5 E. e- k5 v: S. ~4 K1 V" A5 o还有“东方红”小轿车,那是1960年北京汽车制造厂的产品。说起来,这都是北京汽车工业的骄傲,可是这两款车应该是都没有量产,只是有几辆样品车。而纪老爷子说,1958年正式建厂的北汽,其工人和技术基本上都是来自这个汽车配件厂。. G- t' B* q  F1 n

. x- m4 h7 S+ u2 @5 H) i+ u说回50号院。60年代初,工厂通知居民们短暂周转,将小院的房屋修缮一新,绝大部分的小房,拆掉苇箔糊泥的墙面,垒上了砖墙。过道铺设了水泥砖。$ {2 \# O' A2 b+ o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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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x! Q8 Q- B: Y2 F' ?! Q1 c: e此时的纪宗先,已经是两儿两女的父亲。虽然房屋不大,但孩子也还小,基本上能住的开。妻子也没什么文化,在家里照顾孩子,纪宗先上班,一个月“40块零1毛”的收入持续了很多年,每个月开了工资,他要拿出10元钱给家里的老父亲。“当时穷得叮当烂响,我记得我去菜市口买过两把椅子,拴在一起高高兴兴扛着回了家。”再怎么说,也用不着棺材板的家具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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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65年,文革前夕,社会上的新说法新精神层出不穷。真正让纪宗先记住的,却是北京212。也就是经典的212吉普车,在这一年诞生了。而90后们可能很少见到这个车了吧?这种吉普车,且不说当年占据街头,成为全国县委书记标配;直到现在,整整半个世纪过去,它的改进款仍然在生产,并且外形变化不太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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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2吉普车。来自网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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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t) U; X# E* x( S$ u  ^4 T我不记得小时候坐过212吉普,但是在2013年4月的四川雅安地震,我采访途中坐上了它。我都忘了那个村子叫什么,我一路搭车来到了那里,拍照采访后返回雅安的芦山县城,一位村民开着村委会的一辆212,顺了我一程。那辆212,您能想到它有多破,他就有多破,连三档都挂不上,据说已经被废弃了几年,没想到地震的时候,还能凑合用来拉点儿物资。% s- `/ e' J! d$ q% n, y- 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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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到了90年代,北京街头的212也很少见了,直到电视剧《东边日出西边雨》。王志文开着一辆212敞篷,那可真是艺术家的风范。/ `1 v5 _  U# w(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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东边日出西边雨的片头。这也算是老物件才能带来的特殊风范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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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D' |# u. O$ P0 f( l说远啦。本来212也是北京汽车制造厂的产品,在纪宗先记忆中,工厂直到90年代,一直都在从事212的生产。这个北汽下属的配件厂,却并没有生产过整车。据街坊一位老工人回忆,配件厂生产小到螺丝的各种零件,而北汽的铸造车间设在双井北京内燃机厂对面,总厂则是在呼家楼,组装出成品车基本都是在总厂完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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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就是说,虽然宣武区这一隅是北京汽车工业的摇篮,但她更像一个无私的母亲,默默带出了有出息的“孩子”,自甘老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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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0年代初,纪宗先当上了车工组长,后来又当上工段长,管着一百多工人。当时因为有兵工厂的性质,他还挂着“连长”的衔儿。70年代初,他叫来一些手底下的工人朋友,给自己的小房进行了一次加盖。没给工钱,他给大伙煮的面条。“哈哈,放现在说,我这么做算不算贪污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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加盖的小厨房门口。  V; Y! s, \3 E2 a3 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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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实,工厂当时有两次机会为50号院的居民们改善条件。据说当时工厂拿着手续市里跑来跑去跑了好久,拿到了许可,本来打算将50号院改造,但政府要求,盖楼之后,一楼的部分类似底商的房子,要无偿拿出来做商业等用途,工厂领导考虑这么做吃亏,便改造了另外两处居民宿舍区,并没有动位于北纬路边的50号院。4 S) U1 O7 w$ ^2 a. Z9 o0 J+ r

% c/ s7 c) F3 w1 ]9 w, t9 l经过加盖后的纪宗先家,外面多了一道小厨房,里面也多了半间小房。“我有了三居室。”直到现在他都这么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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为什么要盖房呢?孩子大了。妻子后来也到了配件厂上班当电工,至70年代,四个孩子中,有的儿女参加了上山下乡,小儿子接了老伴的班,老伴便提前退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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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76年唐山大地震,之后地震棚大量出现,本是北京私搭乱建爆发的时刻。然而,这里却并没有出现更多的房子,因为已经很挤了。地震后,大家短暂地住了一阵地震棚,接着工厂就发下来一些物资,是制造车轮剩下的边角料,大概一米多高的钢梁,居民们用它焊成铁架子,摆在自己的床周围。这样,万一房子倒塌,至少房顶可以被撑住一部分。7 f) [* o& q( D( u. 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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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两张图片中央,从墙里伸出来的铁架子,就是大地震时候单位给的材料。地震平息后,居民们把它当做房坨了。$ N2 K3 D# t0 L  E' m9 L, N, K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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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0年代初,大儿子要结婚了。没房子。9 G$ h% {: E/ _" ]" _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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于是大儿子就在里面的小屋结了婚,前排当时有两间空房,每间房一桌酒席,用来招待宾朋。后来大儿子有了房子搬走了,小儿子又在那间小房子里结了婚。一直住到现在,还没出嫁的孙女已经26岁。' [7 Q* D6 F8 ~; P& u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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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92年,纪宗先的老伴过世了。62岁。1 q, l9 m, z) K; G" }

( Q( E& I5 P1 Y% x3 |* W9 s聊起她,纪老爷子说话变慢了。“累了一辈子,没享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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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y4 g3 }8 C" q什么是享福呢?对于纪老爷子来说,大概是两个方面。其一,生活富足。在这一点上,他觉得,现在有4000块钱退休金,有住在一起孝顺的小儿子,有每两个星期就来看望他一次、不空手而来的儿孙。“孙女送我的牛筋的梳子,老年人手机。孙子送了我一辆电动小三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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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院子里的另一辆小三轮。呵呵。/ Q% T8 {1 j0 k9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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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面说过了,他这是“三居室”:一进门是小厨房,大约两平方米;一边通往他的卧室,当初一间半那半间6平米,被改造为约有12平方米,一张双人床,一套老组合柜,液晶电视。那辆电动三轮车,居然是能折叠的,收起来之后并不起眼儿。“孩子都明白家里的条件,否则没地方搁啊。”9 C" l0 j- w(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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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纪宗先自己的房间,老组合柜,地板革,折叠桌,液晶电视。/ A) _2 M- J+ w7 {1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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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y. g  ]; S5 D5 K房间另一角,他的床铺。, D2 u9 l! S& s. 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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柜子上挂着弹簧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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纪宗先充满骄傲地给我看了这三件宝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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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 ]% G' z( X% |$ K牛筋梳子。0 f1 c1 q( d% }$ i  N& Q; l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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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s. h6 C# U# I  B9 ^0 i宇宙高科技,折叠电动三轮车。4 P% j) Q4 R5 U% M0 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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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 w, y) ?0 P# b$ U' U6 ~还有手机。这三件宝贝,一张都不能少。$ b7 @" n0 Q, j$ J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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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有趣的是他家厨房,处处可见规矩漂亮的白色铁板。因为儿媳妇退休前在冰箱厂工作,冰箱厂效益不好,一些生产材料算是抵了工资,这些本该用作冰箱门的铁板,被改造为橱柜、顶柜、灶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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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件宝贝就藏在厨房的一角。约有一人高处,类似抽油烟机位置,他掀开“冰箱门”,从里面拉出了一直垂到地上的防雨布。简单几下,一个浴室出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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服吗?  }5 {% d6 k: E( y&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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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个堪称风华绝代的浴室的诞生,需要几个条件。第一,老工人有手艺。第二,生活空间紧张。第三,有个在效益不好的冰箱厂上班的儿媳妇。第四,有一帮生活空间一样狭窄,却并不具备前三个条件的街坊们,对利用狭窄空间的创新精神的鼓励。) @& u8 ~, h0 l* O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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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C/ C: x8 G) m6 G3 x  p1 @他家的净化水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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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享福的第二个方面,改善居住条件。/ ?& N" G/ W! p0 [  \2 ~# L. V

* E1 _% P3 V/ P. t" X. D/ ]这两个福,纪宗先好歹享上一个,而匆匆离去的老伴都没享上。5 i5 V) z+ \) w4 `& A9 Q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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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u$ G- n  ~8 R% e8 I老伴没了,但当年老伴、邻居们共同种下这棵大槐树,至今还默默给大杂院提供着荫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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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87年,60岁的纪宗先从配件厂退休。他记得,直到退休前,工厂一直都在生产212吉普车的配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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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而退休后没多久,配件厂便处于半停工状态了。小儿子下岗了,好在找到了别的活计。工厂闲置了些年,拆迁开始了。老工业迁出城市是早晚的事儿,新兴汽车工业发展,老工厂逐渐被挤到了悬崖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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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H0 v; |# p9 ~. k似乎北配并没有真的从悬崖上掉下去,后来改造改组被兼并。但是,纪宗先说,那就是倒闭了。因为工人们都下岗回家了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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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 n% [  m. w1 G; o/ [( G/ K1 a6 c# x院子里花盆中的佛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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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X: F* e5 a: R院子一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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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0 W; j& [/ S' z9 e! [倒闭到拆迁的时候,纪宗先偶尔会到工厂里转悠转悠。他发现,60年代花了天价的二三十万元买来的设备,被当做废铁卖掉。工厂一天一变样,每天都会少了一些老设备、拆掉一些老厂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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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想不通,其实那些设备都还可以用啊,为什么不继续干了呢?”当时看到老工厂完蛋的老工友,有些人流下了眼泪。“那些老工友,他们都走在我前边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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和老爷子聊天能听出来,他这个“想不通”,是有一点儿私心的。“我当过小头头,但一辈子没为自己说过话。早年间厂里有机会改善住房,会有工人到我面前要求被照顾。我给不少人都解决了问题。”工业发展快的年代,厂子年年向国家上缴大额的利税,效益不错。: N# C1 t' \/ O% A

5 ?0 A: [5 e9 M- M9 l- q( _然而到他自己退了休,舍得面子为自己说句话的时候,工厂垮了,再也无力为他解决住房问题。' r+ W$ M( P! b  T, K9 _$ l' ?4 f& f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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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 m* @3 |! o) D& }$ M; g4 D这次北纬路拓宽,居民们本来觉得有了新的盼头。然而对于纪老爷子这样的的“拆迁老江湖”来说,心里一直很明白——没谱的事儿。果然,扩路的拆迁只涉及50号院的北侧两排房,纪老爷子住的最南侧与工程无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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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V) |* V$ |- Z" ^" _这条街,就是曾经的北汽西门。几年前里面还是破旧的厂房,如今已经开发成小区了。南纬路从东边穿了过来。  \% J. E4 N: h2 F  L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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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太平街西边这个菜市场,据说早年间是北汽的锅炉房。/ n) _+ L5 n, A4 Q

/ _, _+ L! o2 z8 t0 M三居室,四件宝贝。纪宗先很知足。真的很不想以“知足”来结尾,然而对于蜗居的老北京人来说,“知足”一直是个最好的结果。人生苦短。纪老爷子已是87岁高龄,他总说自己会死在小破平房里,看不到搬家的一天了。# D0 _. {! f+ X% 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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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 Y" w- W" T8 J, s北纬路50号的门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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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D0 Z0 l  w# |. I$ A我跟纪老爷子说,无数搬家的老人念叨,还以为这辈子能死在北京城呢,结果临了搬出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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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 x9 S) N' |' }" M' [没了城墙的京城,仍然被一道看不见的墙,一直围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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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出北纬路 又能奈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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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写了这么多北纬路、老北汽也就是北京汽车厂配件厂。让我想起我认识一个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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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今年30出头了。这孩子1995年在太平街西边的62中上初中,1998年在太平街东边的育才学校上高中。这两个学校不太远,相隔也就是500米。两所学校中间,恰好就是老北汽的厂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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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O2 U: q2 W) Y; t! N( W; d他当然知道这个厂子。1998年中考的时候,他上学的路程只是增加了这500米。他自己苦笑着说,咱宣武区就这么屁大点儿地方吧?/ [# `/ a: d0 u6 H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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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中的时候,他经常骑车,穿过当时已经半停工的工厂,走过那片老车间,去另一所学校找老同学玩。高二那年他发展了一个爱好——摄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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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 Y7 [4 H5 k8 y, U太好了,给我找点儿当初你拍的老北汽的照片。你既然玩摄影,又在旁边上学那么多年,不会没有吧?, @! p3 Y! c0 W

" c$ f" M9 r% z& Y7 C& K额,真没有。当年拍同学、拍校园,没拍过街景胡同老工厂啊。当年哪懂得拍这些,总以为只有人会变,这些老东西老建筑,100年都不会变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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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d; O6 K, Z后来到了2001年,他高考,考出了宣武区。毕业后找了个记者的工作,满城跑。由于家在南城,主要还是负责跑宣武区。2007年,他大学毕业两年的时候,开始拍胡同。: f" t/ p, n$ d. p(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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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个时候他才明白,原来短短十年过去,北京已经变了太多太多。副食店不再有酱香味儿,百货店不再有五彩缤纷的橱窗;大街上再不能练习骑自行车,护城河畔的夏夜没有了蛙鸣;陶然亭游泳池一直关张,樱桃园大棚市场就没再开;太平街旁的北汽拆平了,狭窄繁华的老两广路得从走天桥才能过去;大吉片变成了玻璃大楼,校场口拆成了一片废墟。2 t( u; S/ L  x$ s* o+ p7 X,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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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孩子就是我自己。2 H3 r3 t. a! B: v; 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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谁能想到,多少年之后,写怀旧的稿子,拍拍那些京城即将消失的风景,竟然成了我自己的爱好。然而就在从玩摄影,到做记者这短短的十年间——2 H/ n: V# y  M5 j

2 m# {: e& B$ M北京没了,走了。然后又传来一个消息,“北京”真的要走了,去通州。% U/ x. Z" X: l! O8 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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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操!: P+ }$ k& b! a) L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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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路走好!快点儿!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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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a4 y) a5 y2 P7 S' f& i原创 2015-08-05 猫儿胡同 lox8 l, ~, ^/ m3 l6 J9 y! L.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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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15-11-25 17:12:32 | 显示全部楼层
  好文好图!赞!
发表于 2015-11-25 21:24:26 | 显示全部楼层
图文并茂的纪实片。{:soso_e179:}
发表于 2016-6-9 16:19:18 | 显示全部楼层
写得太好了!我第一次看您的文字,好极了。像纪老爷子一样的老北京人还有不少。光叫老实人吃亏,特色之一。谢谢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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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16-6-9 20:14:00 | 显示全部楼层
为什么我这里打不开图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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