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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 l2 L4 t! G& R) ~ g+ p" G 房东大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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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9 N9 {0 U' Q) K 大娘姓胡,是我家的房东。 5 l k7 z3 {$ q0 o+ `
父亲与大娘的丈夫是很不错的朋友,所以在我还不记事时,我家就搬进了大娘家的院子。
3 K, O* J' q' c5 ^: h' ^- n 这是一幢不大但却非常规整的小四合院,高台阶,高门坎,门两侧方形的石门墩上各卧着一只可爱的小狮子,而深红色的街门通常总是紧闭,来客的消息要靠门框右侧的电铃通报。院内共有房屋17间,包括我家,共有三家房客租住了大娘的房屋。噢,对了,这17间房也包括1间门道和1间厕所。
7 R$ |) O5 Y; |3 w5 G9 k: M2 w 院子里有三棵树,两棵海棠又高又大,如今好像难得见到那么高大的海棠树了,它们一左一右地植根于正房两侧,从开春就将浓阴几乎遮蔽了小半个院子,盛花期时枝头绽满了争芳斗艳的花朵,淡雅、白嫩,花蕊中间还透出几分翠绿和浅黄,这时节整个院子都会笼上让人醉心的隐隐的淡淡的甜香。最令人难忘的是落花时节,花雨阵阵,落英缤纷,一股微风吹过,洁白的花瓣会像漫天的羽毛般飘飘洒洒地铺满地面。
* a6 P1 J( ~" ] 另外的是株小桃红,不很高大,却杈枒牵拌,初春到来时,它总是最先绽放出繁茂的蓓蕾,使这世界显得那么和谐美好。 - X; h. d# ~1 }" y n" V
遗憾的是无论海棠和小桃红结的果实都没法儿吃,小桃红结的毛桃儿根本就长不成真正的桃子,而海棠就算熟透了也是涩涩的不很大,除非采摘后放在窗台上冬天冻过才勉强可食。
* G0 ~# ~" s: n0 @6 `% u+ u 大娘家的日子并不拮据,至少是中等偏上,租住大娘房的三家人都是世交或好友,另外大娘家子女多一些,或许做为主妇她是为以后生计考虑,才将空闲下来的房屋出租的吧。
0 u2 H8 Q7 Q% I, X) W 那时候院子里的孩子不很多,我和妹妹就算是最小了的孩子了,大娘家的老“疙瘩”小姐也比我大上四五岁,而王伯父家的小儿子比小姐还要大上两岁。所以就算我想淘气也没伴儿,因而院子里经常是安安静静的,该上班的上班,该上学的上学。
7 w J. u& Y, M7 s: E 老北京人邻里之间会有一些极为特殊的称呼,大娘是我从记事起母亲就告诉我的称呼,于是即使在今天回忆起她老人家,我也只习惯这一称呼。可小时候我却搞不懂,因为我叫她的老伴是王伯伯(baibai),而我们院里的另一位房客长辈也姓王,我们就称呼那位为王伯父。而大娘在称呼我母亲时,叫做赵婶儿,这也让我奇怪了很久,大些了才终于明白,这是冲孩子叫的,全称应该是“孩子他赵婶儿”,这是经省略的叫法。
" H2 ^6 b0 n5 M* l大娘是个干练精明的女人,衣着朴素而得体,大约她很少出面参加什么涉外的活动,总是在家,因而她的衣着又比较随意,偶尔见她出门串亲戚访客时也很是雍荣大度。我记事时,大娘已经是五十多岁的人了,但我相信,她年轻时一定很漂亮。
5 W: w4 I6 C' o2 T; i: z+ _7 H 五十岁的大娘有五十岁的做派,记忆里大娘走到哪儿,手中总会捧着她的大长烟袋锅子。尺多长的烟袋杆上透着深色暗花,黄铜烟锅儿总擦得锃亮,淡青色的碧玉烟袋嘴滑润细腻,简直就是件宝贝。听母亲背地里说,大娘是从小打东北过来的,而东北的女人抽烟袋是很正常的事情,大约是从小就看惯了捧着烟袋锅子的大娘,偶尔看见她老人家大烟袋没擎在手里反而会觉得奇怪。
3 ^; O; a3 P( }) Q 我想大娘可能终其一生也没到社会上参加工作,五八年大跃进时,母亲进了街道工厂,连南屋的王奶奶也出去工作了些日子,可大娘楞是不信邪,街道上的干部们也没能说动她,最后也就由她去了。 ; e+ {5 y$ a# c/ p
而大娘家的大哥也正是这一年出事被抓起来的,当时听母亲与父亲晚上悄悄说,大哥是右派,又让拉扯起解放前参加过三青团的历史问题而被抓,所以直到文革后期右派平反,我们才又见到了从兴凯湖归来已然鬓发斑斑的大哥。
, X* `+ h3 \# }9 V; i5 b 大哥是位中学教员,那年刚刚结婚,新娘子姓韩,原是大哥的学生。那年头,师生恋这类事儿不知算不算稀奇,但让小学生的我还是惊诧了很久。新娘子个头儿高挑,性格活泼,非常漂亮时尚,大约是因为说话声音柔美包括有着较深厚的家庭背景,毕业后她被分配在复兴门的广播电台工作。可从大哥出了事儿,她就在单位抬不起头来,随后又被流放到河北某市去工作(当然这属于组织调动个人大约没有讨价还价的资格),虽说不得不同尚在服刑的大哥离了婚,但早期她还会接长不短地来我们院儿,探望一下前公婆,顺便也要到我家坐一坐,和妈妈聊上一阵子家常儿。 % J" G1 G3 ~$ t2 ]4 j6 j
这件事情应该让大娘很受打击,在其后的较长时间里,大娘的脸上总是阴沉沉的,难得看到她开心地笑过,父母亲经常告诫我们,千万别惹大娘生气。
}5 m8 y* q. u5 o: A 闲来无事,大娘喜欢在院内种些花花草草的,从春季开始,我们那不大的院子里就总会有些争芳斗妍的花朵,侍弄它们是大娘的重要工作,想来也是她家务闲暇时的一大乐趣。
$ q2 y8 o6 \* [; A 然而像我当年的那些半大小子,总会是手脚不“失闲”,生出些事情来,所谓“七岁八岁猫狗嫌”,经常干些不招大人待见而自己却认为很有意思的事儿,特别是接长不短的就要和大娘的花草过不去,以至于悄悄爬到海棠树上去风凉风凉。为这没少招大娘讨厌,也没少挨母亲的“眦瞪”,甚至责打。
i5 V, Z `, z/ I5 { 如今的人们已经完全无法理解早年间租住私人房所必须遵守的那些规矩和管制了。许多成文或不成文的规定时刻在提醒着租房人。有些在今天看来有些苛刻,而当时却是天经地义的。那时的孩子们喜欢上房玩儿,可上私人房却是严格禁止的;孩子们玩弹球要在土地上刨坑儿,在公房院里可以,在私人院内则绝对不行;损坏了院内的设施,包括砸坏了墁地的砖头,房主也会扯上小孩子向大人兴师问罪;如果在不合时宜的场合里大事喧哗、吵闹、以至大哭大笑也自然会受到数落。 9 a2 L9 Y4 L# _; a) b/ c- s' ]
这些个限制人的条条框框有没有好处呢?我想,它在禁锢个人意志的同时,也强化了社会公德,各有利弊吧。再往深想想,房子是房主的,院内的环境和氛围是以他为主营造形成的,大约如同时下常说的“我的地盘儿我作主”的意思吧,况且房屋设备损坏后需要他花钱修缮,如果受不了管制,那也只有搬家走人。而在那个时期,要想能够租住公房相当困难,因而私房承租户大多会羡慕住在公房里的人,一是房租要便宜许多,二是少了许多管制。
9 E0 {, g+ W2 Z% Y& N" S& a 鉴于这些缘故,孩子的我们在淘气的同时也非常小心翼翼,一些特定时间(比如大娘午睡的时间)里甚至连走路也要捏手捏脚,这不免使长大了些的我对待大娘态度有些敬而远之,几分畏惧的同时也会有几分不忿儿。我猜想,大娘肯定也能看出孩子们的反抗情绪,只是不以为然而已,那个年代与今天完全不同,就算在自己家中,孩子对家长的叛逆性意见也完全可忽略不计,甭说顶嘴了,即使白楞眼表示不服也会遭到严格地镇压。
# ]5 k7 I* y5 @% }. u 影影绰绰地记得,那是在我上小学三四年级的夏天,或许是秋初,因为树上的枣子已经成熟了,中午,在家的人都在午睡,院子里静悄悄的,要是今天或许脑子里能描绘出一幅静日玉生香的淡雅慵懒意境,可那时只想着淘气,惦记着对门院内树上已经甜得馋人的红枣。
# o& X8 Z, p; a0 T 那天我并没有邀到同伴,自己一个人悄悄地潜入到了对门院内,并手脚利落地爬上了那棵经常被我们光顾的大枣树,不一会儿我的小背心里已经收获颇丰,不远的一处树尖上挂着几只红透了并被太阳晒得裂开口儿的红枣,由于距离远,树枝又有些细,不能再向上爬,我只好一只脚撑在斜杈上,一只脚悬空,尽量探出身子。就在将将够到时,突然听到了屋门响,心里一慌,把握不牢,便一下子从一人多高的树杈上头朝下摔下来,下面恰是石头台阶,我只觉得眼前一黑,一股钻心的疼痛,然后就昏了过去。 ' Y( M4 K: n* ~3 U# ?* R
当我醒过来时,感觉到躺在一个温暖的怀抱里,脸上脖子上粘糊糊的全是血,疼痛虽减轻不少,只是张不开嘴,说不出话来,勉强睁开眼睛,看到抱着我的是大娘,她的目光中有着那么多的关切和慈爱,我的头正枕在她腿上,虽然垫着块手巾,血也沾到她的兰竹布大褂上,她还用她的手帕堵在我下巴的伤口上,我感觉到我们是坐在一辆人力三轮车上,只听到大娘亲切地哄着我:“别害怕,马上就到医院了,乖些,你会没事儿的。” 4 E* K3 W' J$ H7 Y! Q. c) `9 ]& v4 x
我努力地想笑笑,但不知是不是笑了出来,然后就又昏过去了。
) i0 P% H6 R/ E) }. }- U 这次偷枣让我在床上躺了一个礼拜,下巴上钯了三个“锔”子,至于雍大夫如何在我的脸上操作,全都记不得了,后来还是从妈妈口中得知个大概齐。从树上掉下来后,我的脸上全是血,下巴上绽开了个大口子,昏死在人家的门前,这让对门的邻居吓坏了,赶紧来找我家大人。可我父母是双职工都在班上,妹妹又小吓慌了神,不顶事,亏得大娘在家,立刻赶到对门院儿,把我抱出来,又叫了辆三轮儿,拉我到了东口的联合诊所,但当时不知什么原因诊所看不了,大娘便抱着我到了宣内雍大夫诊所,才把伤口“锔”上。 3 k* v8 ^- M8 c/ b2 K
这事儿让父亲母亲十分感激,人前背后总要念叨大娘的好儿,我虽然还小,不会说什么客套话,可从心底里着实感激大娘敬重大娘,那以后确实变得乖多了,很能听她的话。倒是大娘时不常的会很随意地叫着我的小名儿拿我调侃一下:“等长大挣钱了,可别忘了赔我的大褂哟。” , l5 L, o3 p' F6 h( @8 q
文革中,红卫兵抄了大娘的家,全家扫地出门,大娘和王伯伯被遣送回东北老家。所谓老家指原籍,那儿早已没有近亲,没有地没有生活来源,真不知道,那么大岁数的他们,在人生地不熟的苦寒之处该怎么过。听说回去没多久,她老人家就连气带病地故去了。 - f6 u5 P+ g$ |3 n1 h- m
虽然过去了这么多年,可我还是能记得她老人家的模样,她的长杆大烟袋,特别是那双关切慈爱的眼睛和她老人家的兰色竹布大褂。 + p+ c% e& k& v1 X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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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S4 l C0 D3 }! m9 Q* x% m# X# v 当我自己也进入暮年时,写下这篇小文,权以此寄托我的哀思,愿她老人家在没有争斗和纷扰的另一个世界里安息。 |